一起生活｜李珮毓 ╳ 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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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和奶粉的相遇，要從那個院子說起了。
那是研究所生活的第一年，我離開工作幾年、擁擠且令人煩躁的臺北，來到臺南官田，在夏天剛要開始的6 月，和朋友分租一間擁有大院子的平房，屋前的院子甚至比房子本身的空間還大，四周被稻田圍繞著。
搬進這房子時，院子裡已經有一隻朋友寄養，名字叫小八的蘇卡達象龜生活著。有天我在院子散步，突然感覺草叢中有物體在活動，但不是小八，於是默默地走近偷看，是兩隻一黑一白，大約只有兩三個月大的小貓。小貓們發現我之後很緊張的跑開，躲在遠處觀察，好一陣子沒有發現貓媽媽的身影，顯然是已經和母貓分開的小貓啊。
小時候因為媽媽喜歡動物，家裡陸續養過幾隻狗，後來大學時期跟二姐同住，她養了貓，那是我對貓近距離接觸的開始。然而真正感受到照顧一個生命以及互相陪伴的點滴，是從收留了奶粉開始的，會將這隻貓取名叫奶粉，是因為她是一隻白毛底點綴著橘色和黑色斑點的三花貓。
發現院子裡的兩隻小貓後，我買了乾飼料放在他們出沒的地方，果然沒多久小貓們就跑出來，一邊吃一邊警戒的觀察四周。這樣維持了大約一個禮拜左右，黑貓就不再出現了，會來吃飯的只有奶粉。浪貓的生活，本來就充滿了各種危險，只能揣想黑貓可能遭遇了不測，而我和奶粉繼續維持著有距離的餵食關係。
那年8 月莫拉克颱風來襲，南部連續下了三天豪雨。院子積滿了水，根本無法出去餵食，我很擔心奶粉跟小八沒有地方躲，會淹死或餓死，穿好雨衣撐了傘到院子尋找他們，小八不知去向，奶粉則躲在一堆枯樹枝裡，我一直對她喊著要不要出來，她只是看著我很害怕地不停叫著，卻也不敢靠近。僵持了一陣子，我只能帶著擔心無功而返，心裡期望他們都能度過這次的颱風。三天後雨終於停了，出太陽的那一刻，我走了出去，躲了三天的奶粉跟小八，也紛紛跑了出來，看到他們同時出現的那一幕，伴隨著陽光，那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，我到現在都還記得。
我和奶粉的關係在餵食了四個多月後才有所突破，有天把吃飯的碗放在自己的腳邊，終於她不再害怕，願意跑過來吃了，趁機伸手一把抓她起來檢查，小小柔軟的身軀，是個女孩啊。於是在人貓互相取得信任後，奶粉就在院子裡過著半放養的生活，有了充足的食物，每天舒服的晒太陽玩樂，或是到附近的田間探險。只是貓的捕食天性苦了其他生物，每隔一段時間院子裡就會出現鳥類或是老鼠的屍體，我也只能為他們挖洞掩埋並且默哀了。
這樣過了兩個多月，有天院子裡又出現了一隻虎斑貓，跑來偷吃奶粉的食物，從原本晚上才出現，漸漸的白天也可以看到虎斑貓的身影，是一隻跛了腳叫聲沙啞低沉的公貓，看來也是在外面流浪了好一陣子。他剛開始同樣遠遠地看著我和奶粉，後來我準備了另一個碗給他，接著又是一個取得信任的過程，某天在他忙著吃飯的時候，我終於摸到他的頭，感覺得到他非常緊張，我想這是他第一次被人類觸摸吧，我把他取名為大黑。
那段時間我最懷念的，除了奶粉、大黑跟小八可以一起吃飯以外，另一件事就是傍晚的散步了。吃完晚餐後，只要喊奶粉的名字，她就會從院子的某處跳出來，很精準地從鐵門的縫隙一躍而過跟上我們，有時在前有時在後，大黑則是慢慢的在後面跟著大家，夜晚微風徐徐，這是一種彼此間的寧靜時刻。
只是跟大黑小八的緣分淺，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多，某天發現大黑蹲在排水溝裡不動，我抱他起來發現不對勁，趕快送到附近的家畜醫院。結果因為我自己的經驗不足，看診的過程中，大黑太緊張逃走了，跑到附近的樹林裡躲起來，那幾天想要誘捕他都失敗。過了一個禮拜醫生打電話告訴我，大黑跑到鄰居家的走廊，終於抓到他了，才發現他屁股有個傷口，應該是被家附近的流浪狗咬傷，遲了一個禮拜來不及醫治，隔天就走了。我把他帶回來在院子裡挖了一個洞埋起來，這也是最後能為他做的事了。
之後某天回家時，我感覺院子裡忽然失去一種熟悉的感覺，那是小八慣常的腳步聲，我一直喊他，拿出他喜歡吃的水果，都不見他跑出來，就確定他不在院子裡了，冒險走到草叢的深處查看，發現有不熟悉的的腳印，應該是有人進來偷走了他。
奶粉在那個院子裡住了三年，後來我又搬到一處無法放養貓的房子，她才開始當起一隻真正的家貓。突然間人跟貓要在房子裡生活，我們都很不習慣，之於奶粉再也沒有自然的空間可以活動，之於我則要認真擔起照顧奶粉的責任，無法再像之前那樣半放養的隨性態度了。有種說法是動物最後都會跟自己很像，一直到跟奶粉共同在屋內生活以後，我才真正了解她，就是怕生慢熟的個性啊，有訪客來時一定先躲起來再說；但是只要取得信任，就開始撒嬌，觀察她真的像是在觀察自己。
奶粉今年9 歲了，不知道我們還可以相互陪伴多久，但這幾年接連送走家裡陪伴了十幾年的老狗老貓，家人也經歷了很辛苦的照顧過程，最後他們其實都跟家人一樣。也因此漸漸明白了生命的流動，就是這樣的來來去去，縱然每次的離別都不容易，但相遇如果都有意義，應該就是要讓我們在這個過程中不斷的學習，在最後成為對彼此生命的一種祝福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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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珮毓，國立臺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與影像維護研究所畢業，現為獨立影像工作者，作品《有一天都要說再見》入圍2016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。喜歡使用影像表達多過文字，一人一貓生活在臺南。 |
文・圖 李珮毓
鄉間44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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